克里米亚历史风云
发布时间:2014-7-13 浏览次数:1688

题目:克里米亚历史风云
作者:郭烨旻
书报刊名:《世界军事》2014年五月上,第24~27页
  克里米亚地理位置优越,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伴随其历史的,一直是烽火连天。即便是隶属现代俄罗斯后,克里米亚也没有享受到安宁。而苏联领导人的一个即兴决定,更为苏联解体后的克里米亚埋下了祸根。克里米亚问题是如何形成的?其饱经沧桑的背后又有着怎样的历史和现实因素?厘清了这些问题,也就清楚了当下克里米亚危机的根源。

“黑死病”与“猎奴远征”

  历史悠久的克里米亚半岛,公元前1000年左右就开始孕育人类文明。在此定居最早的居民是凯尔特人,然而,公元前7世纪,游牧民族斯基泰人将他们排挤走。同一时期,希腊人开始在海岸建立殖民地。到公元前438年,这里建立了博斯普鲁斯王国,王国与雅典和睦相处,向雅典提供谷物等商品。公元前15年,克里米亚臣服于罗马帝国。此后,在长达10多个世纪中,克里米亚半岛曾先后被哥特人(公元250年)、匈奴人(公元376年)、可萨人(公元8世纪)、拜占庭人(公元1016年)所占领。1223年,蒙古-鞑靼人第一次侵袭克里米亚半岛,1243年金帐汗国建立后,鞑靼人逐渐成为克里米亚的主人。就此,运往金帐汗国的货物从克里米亚半岛上的港口运出,这里还是从蒙古到西方的商队陆路的终点。紧接着,热衷商业的热那亚人接踵而来,控制了克里米亚的沿海地带。富裕的热那亚人控制之处,引起鞑靼人的觊觎,鞑靼人多次对这些地方进行侵扰、掠夺,但并不能完全把热那亚人驱逐出半岛。
  1346年,热那亚人在半岛南岸的一个贸易口岸卡法(今费奥多西亚)又一次受到金帐汗国军队的围攻。鞑靼人围困卡法达一年之久,仍未能如愿。在撤军前,鞑靼人用投石机将患鼠疫死亡的尸体射入城内,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早使用的“生化武器”。城内随即爆发了瘟疫,致命的“黑死病”开始传播。幸存的热那亚商人仓皇开船逃回意大利,谁知却把灾难带到了整个欧洲。在随后的三年里,大约三分之一的欧洲人死于“黑死病”。
  “黑死病”同样沉重打击了金帐汗国,在之后的100年里,汗国国势日衰,地方贵族纷纷自立山头。成吉思汗的后裔哈吉·格莱,1430年建立了克里米亚汗国,克里米亚汗国1475年成为正在地中海疯狂扩张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藩属。同一年,强大的奥斯曼军队成功攻占了卡法,几个月就完全占领了热那亚人生活的沿海地区。卡法随后成为克里米亚汗国最重要的奴隶市场,把奴隶从这里运输到君士坦丁堡贩卖成为汗国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每年,鞑靼人都拥出克里米亚要塞,穿过北部的彼列科普地峡,去搜寻强壮的男子、妇女和孩子。这样的“猎奴远征”在1571年达到了顶峰。这一年,克里米互汗王德夫列特一世集结4万精兵北上突袭,措手不及的俄军闻风而逃。战胜的鞑靼人直抵俄罗斯腹地,甚至攻入了莫斯科。赫赫有名的伊凡四世(雷帝)只得在乱军中仓皇出逃,差点沦为俘虏。俄国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超过8万俄罗斯人死亡,另有13万奴隶在鞑靼人撤兵时被掳走。德夫列特一世因这次毁灭莫斯科的辉煌战果被称作“塔赫特·阿里甘”,意为“摘下皇冠的人”,成为克里米亚汗国历史上的传奇人物。

俄罗斯的“英雄城”

  1571年的胜利是克里米亚鞑靼人对俄国胜利的顶点,从此以后汗国军队再也没有取得那样的辉煌。随着沙皇俄国的崛起,昔日的受害者开始反过来觊觎克里米亚的土地,“俄国不能让游牧的鞑靼匪徒控制刻赤海峡的出口”“收回被夺去的黑海出海口,这对俄国来说已是一件刻不容缓的历史任务”。1695年彼得大帝在“俄国需要水域”的口号下,发起对克里米亚汗国的第一次远征。此后,经过近一个世纪的鏖战,1783年,7万俄军开入克里米亚,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宣布,“作为永远消除扰乱俄国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缔结的永久和平的不愉快根源的一种手段,朕已决定,将克里米亚半岛……置于我们的管辖之下”,正式吞并了克里米亚汗国。
  获得梦寐以求的黑海出海口以后,俄国立即着手建立黑海舰队、建设军港,赛瓦斯托波尔迅速成为黑海舰队的强大基地,在塞瓦斯托波尔港的拱门上写着“去君士坦丁堡之门”,表明了俄国以此为基地,继续南进的野心。
  俄国统治下的克里米亚,不时为战云笼罩。在1853至1855年的克里米亚战争中,塞瓦斯托波尔成为主战场,守城俄军顽强抗击英法联军达349天,写下一段传奇。到了1919年俄国内战时,克里米亚半岛又成为邓尼金、弗拉格尔白军进攻苏维埃政权的基地,但最后的胜利者是红军。
  二战期间,作为苏联黑海舰队的基地,克里米亚半岛再次成为德军进攻的目标,长达250天的第二次塞瓦斯托波尔防御战在这里激烈上演。在两次进攻无功而返后,德军倾其全力在1942年6月发动了第三次进攻。整个战役期间,德军甚至投入了口径达800毫米的“重型古斯塔夫”巨炮,向塞瓦斯托波尔发射了43发炮弹,其中一发装有延时引信的炮弹钻入深藏地下30米的“库拉贝”弹药库。可是,当德军步兵在炮火掩护下接近“库拉贝”弹药库的废墟时,仍然遭到幸存的红军战士的顽强抵抗(有34名红军战士获得“苏联英雄”称号)……在红军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德军于7月4日攻克了这座城市。整个战役,德军及罗马尼亚仆从军付出近5万人伤亡的代价。
  两年之后,苏军卷土重来,在1944年的“十次打击”中,势不可当的苏联红军在4月15日抵近塞瓦斯托波尔,到5月9日晚7时,全市已经获得解放。当年德军以尸体铺路、鲜血开道,耗时250天才拿下的要塞,红军仅用20多天就收复了,塞瓦斯托波尔也在战后被授予“英雄城”称号。1945年,决定战后世界格局的雅尔塔会议在半岛召开,使克里米亚半岛再次名扬世界。

赫鲁晓夫埋下的祸根

  二战给克里米亚带来的不仅是“英雄城”的荣耀,还有行政区划的巨变。原本,苏维埃政府在1921年建立了克里米亚苏维埃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隶属俄罗斯。克里米亚鞑靼人在自治共和国总人口(1926年为71.4万人)中只占25%,但在共和国处于政治上的优越地位时,共和国首脑由鞑靼人出任。然而,由于部分鞑靼人在苏德战争中“与希特勒侵略者相勾结”的行为,1944年克里米亚解放后,全体克里米亚鞑靼人立即被重新安置(实际上是强迫流放)到了中亚地区,他们留下的空白由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的移民填补。随之,克里米亚苏维埃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也被宣布取消,降格为俄罗斯的一个州。1948年,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又颁布了《塞瓦斯托波尔市分离成为独立行政经济中心》的命令,将其从克里米亚州独立出来,并升格为直辖市,其财政支出由苏联国家预算直接划拨。
  1954年2月19日,在庆祝1654年乌克兰与俄罗斯结盟的《佩列亚斯拉夫协议》签订300周年活动上,当时的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将克里米亚划给乌克兰。“克里米亚划归兄弟般的乌克兰共和国的历史性法令,是俄罗斯民族和乌克兰民族团结及牢不可破的、永久的友谊进一步巩固的证明。”日后,人们对于出生并长期工作在乌克兰的赫鲁晓夫当时的真实想法,引发诸多揣测,而赫鲁晓夫的女婿阿朱别依的回忆是较有说服力的说法之一。
  在阿朱别依的回忆里,1953年9月,在苏共中央全会上当选苏共第一书记后,赫鲁晓夫飞往温暖的克里米亚度假。一天,心血来潮的赫鲁晓夫突然前往半岛腹地视察。可是当地的破败景象令他心情不佳,感到难堪的赫鲁晓夫突然决定前往基辅过夜。在那里,乌克兰领导人周到而殷勤的接待令赫鲁晓夫大为满意。他告诉乌克兰共和国领导人,“(克里米亚)需要的是南方人,需要会种菜园、会种玉米的人,而不是种土豆的人”。就这样,经济因素令赫鲁晓夫作出了将克里米亚转归乌克兰管理的决定。当时苏联出版物宣称,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照顾到了克里米亚州和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之间在经济、地域的接近上的共同点,以及经济和文化方面紧密的联系”。这或许可以从侧面证明,阿朱别依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克里米亚由俄罗斯移交给乌克兰,在当时只是一件例行公务的平常事。1954年4月26日,苏联最高苏维埃颁布法令确认克里米亚的行政区划变化,并在报纸公之于众。不属于克里米亚州的塞瓦斯托波尔市的党组织关系,也随之转入乌克兰共产党。1978年,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宪法规定,塞瓦斯托波尔为乌克兰直辖市。对此,俄罗斯、乌克兰都没有异议。在当时的苏联,一个地方属于哪个加盟共和国根本无关紧要。无论是苏联中央政府,还是俄罗斯和乌克兰地方政府,都懒得去重新勘定边界。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牢不可破的联盟”竟然也有土崩瓦解的一天,而赫鲁晓夫的一个即兴决定,竟埋下了日后的祸根。

兄弟分家的争吵

  1991年底,苏联大厦轰然坍塌,克里米亚随之成为新生的乌克兰共和国的领土,占克里米亚人口绝大多数的俄罗斯人愕然发现,在自己的土地上突然变成了外国人。
  然而,就在俄罗斯人对当年赫鲁晓夫的“慷慨”耿耿于怀时,新独立的乌克兰也不买账。乌克兰高中历史教科书写到:“苏联最高苏维埃把克里米亚州划归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决议,首先是国家中央领导人受利益驱使的行为。把鞑靼人……从克里米亚迁出后,克里米亚经济生活处于停滞状态,农村状况特别严重。在这种情况下,在纪念俄乌合并300周年之际,把克里米亚半岛并入乌克兰是企图把鞑靼居民从半岛迁移出去的部分道德责任转嫁到乌克兰头上,迫使乌克兰负责恢复半岛的经济和文化生活,莫斯科中央则毫发无损,因为同样可以监督乌克兰。”当然,重新解释历史是一回事,现实的领土完整又是另一回事。基辅当局非常担心克里米亚的分离,会在同样以俄罗斯族为主的工业发达的乌克兰东部地区,引发“多未诺骨牌”效应。1992年2月6日,乌克兰最高苏维埃声明,“克里米亚在苏联就已存在的政治法律结构和程序范围内就是乌克兰的一部分”,因此,“拒绝任何领土要求”。
  但是,新生的俄罗斯联邦实在不甘心丢掉已拥有200多年的克里米亚,更不愿将塞瓦斯托波尔这座“英雄城”和黑海舰队基地拱手让人。1992年5月21日,俄议会单方面通过关于废除苏联将克里米亚划归乌克兰的决定,要求举行有俄、乌、克三方代表参加的谈判,并鼓励克里米亚的俄罗斯人自由表达意愿。随后,在俄罗斯的暗中支持下,克里米亚的分离浪潮日渐高涨。1994年1月30日,克里米亚自行举行了总统选举。结果是有强烈民族主义情绪的俄罗斯族人梅什科夫当选,其承诺在半岛内实行双重国籍、使克里米亚加入卢布区,并最终使克里米亚重归俄罗斯。1994年5月,克里米亚议会通过了恢复1992年宪法(宣布克里米亚不直接归属乌克兰,并可以拥有双重国籍和自己的军队)的决议,要求乌克兰议会准许克里米亚人自己决定归属问题。乌克兰政府对此反应强烈,一面下令将克里米亚的强力部门划归中央直接指挥,一面让内务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并将克里米亚半岛的乌克兰驻军从1.8万增至5.1万人。一时间,舆论惊呼,“克里米亚已处于战争边缘”。面对一触即发的军事冲突,由于车臣危机无力他顾的俄罗斯总统叶利钦表示,俄罗斯支持乌克兰在克里米亚的主权,但“克里米亚的愿望必须得到尊重”,危机暂时得到缓解。
  到了1995年,克里米亚风波再起。3月17日,克里米亚议会通过了克里米亚共和国宪法,宣布克里米亚独立,但遭到乌克兰政府的强烈反对。克里米亚企图再次寻求俄罗斯的保护和支持,而这时的俄罗斯不愿因克里米亚问题恶化与乌克兰及西方的关系,破坏独联体的稳定。因此,俄对克里米亚的请求表现出少有的克制,并多次宣布克里米亚问题是乌克兰的内政不予支持。在内外环境对己有利的条件下,4月1日,乌克兰断然宣布废除有独立倾向的克里米亚宪法,解除了克里米亚总统梅什科夫的职务,控制了半岛局势。1995年11月1日,克里米亚议会通过共和国宪法,规定克里米亚共和国是乌克兰的自治组成部分,并一直维持着这一地位。1997年5月,俄罗斯与乌克兰正式签署俄乌友好合作伙伴关系条约,确立双边友好关系,原则上为解决克里米亚归属等问题奠定了基础。然而,伴随去冬今春乌克兰政局的动荡,克里米亚问题再度风云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