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夏丏尊和《爱的教育》
发布时间:2006-10-31 浏览次数:3120

    夏丏尊先生翻译的《爱的教育》和《续爱的教育》这两本书至少给了我们这样几个方面的“爱”的教育和启示:生活之爱,劳动之爱,亲人之爱,祖国之爱,自然之爱……

  在我没去浙江春晖中学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地处荒郊野外的这所学校会成为中国现代学校教育的麦加圣地,会成为吸引一流大师的耶路撒冷。
  直至2003年暑假,我实地考察之后,心中才豁然开朗。春晖中学座落在群山环抱之中,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让人头一次走近它就知道它是个读书的好地方。我在经亨颐、夏丏尊、李叔同、丰子恺、朱自清、叶圣陶、朱光潜等人保存完好的纪念馆中流连忘返,呼吸着诸位大师似乎依然弥漫在空气中的学术与人格的气息,反复品味着80多年前和学校一起诞生至今仍赫然在目的校训、校风——“与时俱进”、“人格自尊、学习自主、行为自律、生活自理”,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令人神往的正是这种以大师为友的“春晖精神”,流传后世泽被后人的正是这种具有鲜明时代特征和个性特点的伟大的“春晖文化”。以至跨越时空仍然显得生气勃勃、青春焕发。

                         现代语文教育的奠基者
  在春晖中学的先师行列里,我最崇敬的是夏丏尊先生。在我看来,他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的拓荒者和奠基人。
  夏丏尊1886年生于浙江上虞,17岁入上海中西书院,只半年即退学。退学后入绍兴府学堂,一学期又退学回家做起了私塾先生。1905年,先生东渡日本留学,苦读日文。1907年回国,1908年起任教于浙江省两级师范学堂,业余便从日文翻译了大量名著,如《爱的教育》就是从日语转译的,后来又翻译了《续爱的教育》。在两级师范时,值得介绍的另一个有关人物是弘一法师李叔同。李叔同1912年到此任图画、音乐教师,与夏先生共事七年,情逾手足。1918年李叔同的断食出家还源于夏先生的一句激愤之语。
  1913年学校改称第一师范学校。1920年夏先生离开工作了十三年的浙江一师,应湖南一师之聘去长沙任教,和毛泽东还同事了一段时间。
  1921年,夏先生回家乡上虞白马湖,在一师老校长经亨颐主持的春晖中学任教,由此翻开了他人生新的一页。夏先生是春晖中学的创始人之一,仅管他只在那里工作了四年,也不是学校的主要负责人,但其贡献和地位应该是仅次于校长经亨颐的。比如学校初创之时,先生兼任校刊《春晖半月刊》主编,亲自起草了《春晖的使命》,这实际上是一份办学宣言书。“前途很远!此去珍重!啊,啊,春晖啊!”这样的名句以后和春晖的名字一起远播。先生于春晖更大的贡献是邀请了许多名师来校执教。王任叔、朱自清、丰子恺、朱光潜等都是他介绍邀请来到春晖的。特别是丰子恺,原先就是夏先生在两级师范任教时的学生,到春晖后,开始漫画创作,而且得到夏先生鼓励,丰子恺称他为“我的先生夏丏尊”。中国的“漫画”一词,始于丰子恺,而夏先生是丰子恺的伯乐。一代大师朱光潜的写作之路,也是从春晖中学开始的,朱光潜后来回忆道:“领我登堂入室的是丏尊和佩弦先生。”蔡元培、刘大白、叶圣陶、胡愈之、黄炎培、陈望道、黎锦晖、俞平伯、柳亚子、张大千、黄宾虹等一批名家来春晖考察讲学,其中许多人都是夏先生联系邀请,有的就住在“平屋”里。平屋是他刚到春晖中学以后就在学校附近盖的三间平房,他题屋名为“平屋”。也就是在春晖中学的“平屋”里,1923年,他把日文本《爱的教育》译为中文,在上海《东方杂志》连载,第二年由开明书店出单行本,是此书最早的中文版本。以后此书风行二十余年,再版三十多次。
2002年7月25日,我第一次去春晖中学参观考察,在平屋靠后山的小书房,即《爱的教育》中文版诞生的屋子里,我徘徊许久舍不得离去。我想,在中国现代文化教育史上,夏先生最大的贡献,也许正是把这本书带到了中国。
  1925年,夏先生离开工作了四年的春晖到上海发展。曾短期任上海暨南大学中文系主任。1927年起,夏先生进入开明书店,直至1946年逝世,在近20年时间里,先生一直担任开明的总编辑及编辑所长职务。1930年起兼任著名的《中学生》杂志主编。抗战时期,开明书店和《中学生》等刊物都毁于“八·一三”炮火,夏先生留守上海,教书谋生,但以极大热情参加了许多抗日救亡活动。
  1946年春,正当抗战胜利之后,夏先生却因肺病离世。同年秋,移灵浙江上虞白马湖,葬骨灰于春晖中学内故居“平屋”后的山丘上。在半山腰的地方,一个呈长方形的坟墓,水泥盖子的四周有齐膝高的短墙围着。墓后石碑上写着“夏丏尊先生之墓”,是叶圣陶和马叙伦所立。看到先生之墓北枕清山,面向“平屋”,草木繁茂处幽雅宁静,我为我尊敬的现代语文教育之父的道德文章和功德圆满而深深地鞠躬致意。
  我说夏先生是现代语文教育的奠基者,这首先是他在语文教育理论和语文教材编写上的杰出贡献。先生的后20年,主要在开明书店任总编辑,他和开明书店的同仁一起编写了不少教科书,如《初中国文教本》、《开明国文讲义》、《国文百八课》。同时他和叶圣陶合著的《文心》和《文章讲话》都是现代语文教育史上奠基式的专著。1939年,先生和同仁们发起组织了中国语文教育学会,这是中国最早的全国性语文组织。可以说,夏先生是“全国中语会”的鼻祖。
  我说夏先生是现代语文教育的奠基人,还有一个依据,他是践行“爱的教育”的模范。当时的春晖中学师生关系亲密无间,学生视教师为楷模,教师以学生为挚友,夏先生更是身体力行,对学生的学业品行严格要求,对学生的日常生活关怀备至。学生送他“妈妈教师”的美称,从“一师”带到春晖,并广为传诵。中共早期负责人张闻天就是慕先生之名,带着弟弟从上海远道来白马湖就学的。
  夏先生的“爱的教育”,有一个十分突出的内容是人格教育。他在《教育的背景》一文中尖锐地批评道:“现在大多的教育者,无非将体操当作体操教,将算术当作算术教,将手工当作手工教罢了。课程自课程,人自人,这种无背景的教育,就是再办几十年也没有什么效果。所以教育上的第一件事是要以人为背景……现在的学校教育是学店的教育,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的中间只有知识的授受,毫无人格上的接触,简单一句话,教育者是卖知识的人,被教育者是买知识的人罢了……真正的教育需完成被教育者的人格……”夏先生赞扬李叔同时说,“他做教师有人格作背景,好比佛菩萨有灵光,所以不威胁学生,而学生见他自生畏敬。他是实行人格感化的一位大教育家。”如此先进的教育理念,八九十年过去了,至今读来还是令人怦然心动。想想现在,没有人格背景的“学店的教育”比比皆是,这就让我们更加缅怀和敬重夏先生了。


《爱的教育》应该是孩子们的“圣经”

  夏丏尊这个名字,我是在二十多年前在大学里读《白马湖之冬》等作品时就知道的,十几年前认真读了《爱的教育》一书后,才牢牢地记在心里。后来读到夏弘宁著的《夏丏尊传》,其事迹印象才逐渐清晰,而且对他越发敬重起来。在张家港市第一中学工作时,我曾组织全校初中学生人人读《爱的教育》和《续爱的教育》,我的“爱心育人,爱满校园”的办学追求,一是受陶行知先生的启发,再就是夏丏尊和《爱的教育》这本书给了我这方面的热情和信心。我明白“爱就是教育,教育就是爱”这一最基本的教育的黄金定律,也许就是从阅读《爱的教育》开始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夏丏尊是我的启蒙老师。
  夏丏尊翻译的《爱的教育》和《续爱的教育》这两本书至少给了我们这样几个方面的“爱”的教育和启示:生活之爱,劳动之爱,亲人之爱,祖国之爱,自然之爱。
  “生活之爱”的教育。《爱的教育》告诉我们,快乐人生的真谛是对生活的热爱和憧憬。在恩里科舅舅的卧室里,放满着他每到世界各地搜集的一种纪念物品。这里,有从欧洲采来的赛尔奇尼亚的铅矿,有从美洲的瓦淮河畔采来的美丽的玉石,有从亚洲喜马拉雅山的河畔取来的闪闪发光的冻石,还有亚非利加滑滑的熔岩石,澳大利亚的含着纯金的石英。“舅父睡在这里,仿佛面对世界五大洲的风景。”那卧室的屋角还有许多手杖,数目恰好和地球上的国家等量。“我每天散步时把他们轮番地使用,觉得全世界各国的大门的锁匙,似乎已握在我的手中了。”老顽童如此的生活情趣,不仅会感染儿童,连我这样上了些年纪的人也常常被他感动再三。被感动的还有对精神生活的追求。书中借主人公的话宣传,如果说,饮食、睡眠、衣着等物质的存在是“生命的面包”的话,那么怀念、爱、思考等精神的东西“都是生命的葡萄酒”。而且,“葡萄酒常比面包更重要。”我们不是说要“学会生活”吗?《爱的教育》便是最好的生活教科书。
  “劳动之爱”的教育。《爱的教育》宣传这样一种人生哲学:最伟大的人,是生存于正义、劳动和理想中的人。在我看来,热爱和尊重劳动的神圣情感,在眼下中国的青少年一代中,实在是太缺乏了,因而这方面的教育就显得极为重要。请看书中诗一般的话语:“职业上有等级,能使自己喜悦而对人有益的职业,等级最高”;“能做出好鞋的鞋匠,比无能的律师,没有智慧的大学教授,或拙劣的医生,地位要高”;“无论任何职业中都潜藏着宝贝,拿锄头掘,就能掘着”;“与土亲近,握着锄犁田的农民在人们当中最为健康……农民实际上比医学博士更牢握着健康的秘诀”;“农民又与宇宙间最伟大的东西为友:与太阳光为友,与天空中波动的风为友,与倾盆的大雨为友,与密密的春雨为友,与孕育一切的大地为友。”劳动的光荣和神圣,简直被说绝了。
  “亲人之爱”的教育。“噢,恩里科,母子之爱是人类情感里最神圣的亲情,不要去践踏它。即使是一个杀人凶手,只要他尊重敬爱自己的母亲,那么,这个人还算是有救的;而一个人再出名,如果他是一个使母亲痛苦哭泣的人,那就是一无可取的人渣。”这是一段精彩绝伦的孝心绝版。而书中《千里寻母》等故事则是对这种亲子之爱的美丽生动的演绎。读这样的书,我们的孩子才会变得更加善良仁爱,他们的精神发育才会全面和饱满。
  “祖国之爱”的教育。“‘你为什么热爱意大利?’一百个原因会立刻跳进你的脑海中,不是吗?你热爱意大利,因为我的母亲是一个意大利的人,因为我的血管里奔涌的是意大利的血,因为我出生在意大利,我说的是意大利语,因为我的弟弟、我的姐姐、我的同学、我身边所有伟大的人们,滋养着我的美丽的大自然,以及我所见所爱、崇拜的一切全是属于意大利的。”难能可贵的是,《爱的教育》倡导的爱国主义是具体实在、可感受、可实行的。比如“万灵节”(大概相当于中国的清明节吧)里,妈妈希望孩子好好想一想,有多少教师因为太爱学生,在学校里操劳过度,未老先衰而死去;有多少医生为了要医治孩子的病,自己染了病菌而死去;在海难、火灾、饥年里,在最危险的时刻,又有多少人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来保护天真无邪的孩子。因此,妈妈要求孩子,“要用感恩的心去纪念那许多逝去的人”。这样的教育,是一种“做的哲学”。它拒绝了空泛和虚伪。寓情于人,寓情于事,寓情于行。我在学校也提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国家就在身边,爱国就是爱身边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物。对教师而言,教室里的50个学生就是你的国家,爱每一个学生就是爱国;对学生而言,学好语文是爱国,学好英语是爱国,节约水电是爱国,帮助他人也是爱国,保护花草树木也是爱国。
  “自然之爱”的教育。“海会使我的理想伟大高尚:愤怒恨恼或有怨恨的时候,只要一看到缥缈的海,人间的苦痛就小如泡沫,会呵呵地失声笑起来,怨恨都消了,心胸顿然开阔了……看啊!海比天空还清,比大地还富有,海才是真正的生命之母。”对大海的赞美,写得如此优美而富有哲理。对大地的讴歌,同样令人赞叹:“大地有净化污秽的神圣功能,大地把一切的东西都收受了去给我们净化。化腐败为养料,再化为可爱的蔷薇花瓣或葡萄的卷须……大地给予我们健康与诗。”不仅如此,在作者笔下,自然能给人类带来有益的启迪:大森林里,树木都重合生长着,密得连人都不能进去,可是却仍能一一开花结实,绝不会像人类社会一样有互相冲突残杀的事。植物界共生共荣的规律,叙述得是如此亲切自然。
  上世纪二十年代末有一份叫《北新周刊》的杂志,发表关于《爱的教育》的评论文章说:“他们读了这本书,至少他们的脾气要好上十倍!他一定不会再使母亲不快活,他更要和气的对待同学……总而言之,要比上三年公民课所得的效果好得多多。”《爱的教育》提倡用谅解、博爱的精神,实现各阶层的融合和社会地位的平等。这是“爱”的本义,也是这本书为什么能跨越时代和阶级而一样受人欢迎的根本原因。

                                  《中国教育报》2005年9月29日9版